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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杖國之旅》:吊奶

2016-05-12 17:13 作者:news 瀏覽

    父親去世的那年我只有4歲。父親是活活氣死的,因為三分地的祖塋與當還鄉團團長的遠房二叔結了仇,只有41歲就氣炸了肝肺,當場吐血盆余。父親死后家境敗落,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。到了1950年,淮河洪水泛濫,幾乎顆粒無收,那年的冬天,我們孤兒寡母沒有飯吃,每到晚上就早早地睡下了。饑餓的我不停地號哭,哭聲猶如錐子,一下下扎在母親的心上。這時,母親便把碩大而無汁水的奶塞到我的嘴里,朦朧中我嘬著嘴唇,吮吸幾下,因為沒有汁水,便又哼嘰哼嘰地哭了。母親一邊拍著我的后背,一邊哼著“狼來了,小乖兒不怕喲;狼走了,小乖兒睡覺了。狼來了……狼走了……”饑餓而寒冷的夜晚,那聲音會使我暫時忘記饑餓,在綿長而苦澀的催眠聲中慢慢地迷糊著。從此,我就養成了吊奶的習慣。在我們蘇北農村,小孩子含著母親的奶頭睡覺,謂之吊奶。
    寒冷的黑夜就像孩子玩的橡皮筋,在媽媽的“狼來了……狼走了……”的催眠聲中越拉越長。我終于吐出根本沒有汁水的奶頭,“哇”的一聲又哭了起來。母親又把我往懷里更緊地摟摟,重新把奶頭塞到我的嘴里,緊拍幾下我的屁股,又唱起了“狼來了,小乖兒不怕喲;狼走了……”母親這次唱得不如前面清爽了,很明顯地帶著“唏唏噓噓”的哭音,給寒冷而漫長的黑夜又增添了無數刺骨的凍碴兒。
    在母親的催眠聲中,我迷迷糊糊地不知朦朧過幾次,最終還是被徹底地餓醒了,嘴里哼哼嘰嘰地叼著一只奶頭,手里捽著另一只奶頭?;璋抵?,我明顯地感覺到母親的奶不是如前那樣的富有彈性,奶頭開始腫脹,我的舌頭一動,母親便痛苦地顫抖一下。已經幾分懂事的我便輕輕地吐出奶頭,把頭歪到一邊去。母親把我摟得更緊了,“三子,你怎么不裹了?媽媽的奶能擔你七分命哩!”“媽,我不餓了,我要聽你講故事。”
    昏沉的夜把母親說故事的聲音攪拌成粘粘糊糊的稠粥:走一里回頭望,張郎家雞鴨成群,牛羊滿圈;走二里回頭望,張郎家樹木滿圩,瓦屋一片;走三里回頭望,張郎家失天火啦……在那漫漫的寒冷的長夜中,起初母親的聲音像唱歌一樣,后來就變得遲緩而又沉重,最后就是嚶嚶的低聲啜泣。也許,母親很無奈,也很歉疚,就哭了。窮人的孩子懂事早。聽到母親的啜泣,我乖乖地將臉埋進母親碩大而溫馨的奶子間。“媽媽,等我長大了,我掙錢給你蓋大瓦房,買白饃饃吃。”母親把我摟得更緊了,“媽媽的好兒子,我們三子快快長大吧,掙大錢給媽媽用,媽的好兒子,好乖乖……”漸漸地,母親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,越來越慢,變得夢囈般地語無倫次了……
    母親與千千萬萬舊時代的婦女一樣,她把全部的心血和希望都用在對兒子的撫養上,而她認為能給兒子最安全、最可靠的就是自己的奶汁,所以她經常說:“媽媽的奶,能擔兒子的七分命。”她在村子里人緣極好,盡管當年母親也只有三十七八歲,但在缺醫少藥的蘇北農村,誰家的孩子頭疼腦熱的,總愛抱去給我母親看看。母親總是將生病的孩子抱過來,解開自己的大襟,將奶頭塞到孩子的嘴里,孩子含著奶頭,稍微過一會兒,母親便會權威似的說:“孩子發燒了,還燒得不輕哩??烊フ埾壬?!”或者說:“孩子受了點風寒,到下半夜他要是裹奶,就沒事了。”病孩的媽媽便會放心地笑了,一邊嘴里叫著“謝謝大奶奶”或“謝謝大媽”,一邊抱著孩子回家了。
    那年暑假,我同幾個同學相約去淮城周恩來總理故居。那時,我剛學會騎自行車,又是37攝氏度的高溫天氣,結果中了暑。當我漸漸醒過來的時候,朦朧中發現自己睡在母親的身邊,頭枕在母親的胳膊上,嘴里竟然含著母親的一只奶頭,一只手還死死地捽著母親的另一只奶頭。當意識漸漸清晰起來,確認自己真的是在含著母親的奶頭時,竟滿臉赧然。母親見我醒來,高興地連連說,“三子,我的三子,你醒了?你終于醒來了!”母親把我的頭緊緊地摟在她那豐滿而綿軟的胸脯上,不肯撒手。我問母親這是怎么回事,母親緩緩地說:“你已經整整昏睡了兩天兩夜啦,可把媽給嚇死了!”
    原來,母親兩天兩夜未合眼,一會兒用毛巾沾冷水揩揩我的嘴唇,一會兒用溫濕的毛巾焐我的腦門,沒別人在場的時候,就悄悄地讓我含著奶慢慢地吮吸。當我徹底醒來時,母親竟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。“三子,媽媽的奶擔著你的七分命哩!”
    父親的早逝讓柔弱的母親獨當一面,兒子的成功是她的驕傲,更是她當初含辛茹苦奮斗的價值體現。當所有的生活都已經注定時,母親卻只能在回憶中獨品時光老去的無奈。記憶中,母親在灌云的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愜意的時候,整天臉上掛著笑。當我兒子廬兒周歲的時候,母親已經60歲了。那年的夏天,母親到我工作的灌云縣去看望她的孫子,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出遠門。她整天守著自己的孫子,只要我愛人不在身邊時,孫子一哭她就用自己的奶讓他吊。她一邊看著孫子吊奶,一邊輕輕地拍打著孫子的小屁股,嘴里哼著“狼來了,小乖兒不怕喲;狼走了,小乖兒睡覺了……”吊著吊著,廬兒竟高興地笑了,一只小手歡快地抓撈著,小嘴巴一鼓一癟地“吧嘰”著。“小饞蟲,瞧你輕狂的,跟你大大小時一個樣。”直到母親去世前,她還不止一次給我提到那段和我以及奕兒、廬兒在一起的難忘日子。
    母親去世前的一個半月,我突然胃出血住進醫院,出院后回去看她時,母親已骨瘦如柴,湯水難進了。我噙著淚對母親說:“媽媽,我工作忙,身體也有點不舒服,沒能回來看你。”媽媽側過頭來,緩慢地對我說:“你身體沒有什么大礙就好。你是吃公糧的,哪能都由得自己呢?”接著她又十分吃力地說:“媽這輩子能把你們兄弟仨拉扯大,成家立業,死也知足了。”這時她的臉上艱難地露出了寬厚的笑容。我明白她內心的這種滿足:她一定想到了我參加工作的頭天晚上對我說的話,“三子,日后你不論做不做官,都不要去欺壓人,報復人,要本本分分地做人做事。”將父親氣死的二叔做了不少的缺德事,到頭來只落得個斷子絕孫,連個后代都沒有。而母親一生用自己寬厚的做人方式換取了子孫滿堂。
    母親,假如真的有來生,我還做您的三子。
 
(作品先后發表于《淮陰報》《大眾文學》,并獲首屆“漂母杯”全球華文母愛主題散文大賽優秀獎。)